字体设计师朱志伟:从一笔一划谈字体设计与视觉感受

作者:风行 浏览次数: 16/06/06 1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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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正电子字体设计总监朱志伟方正电子字体设计总监朱志伟

日前,在极客公园创新大会中,方正电子字体设计总监朱志伟在大会现场做了《从一笔一划说起:浅谈字体设计与视觉感受》的主题演讲。

朱志伟表示,自己在字体领域工作了44年,见证了字体从铅与火到光与电再到互联网时代的转变。他认为,字体的发展和变化的根本目的,都是为了满足人的视觉感受,顺应人的视觉功能。影响字体发展的因素分别是:文化、技术、视觉和时尚。

朱志伟认为,随着互联网时代的到来,每个人手中屏幕显示的越来越精细,对字体要求越来越高。互联网的产品经理和UI设计师应该注意将字用好,带给读者更好的阅读体验。


以下为演讲全文:

大家下午好!非常高兴今天来到极客公园这个舞台和大家分享关于字体设计的体会和经验。

我今年60岁,和字体打了44年的交道,从16岁到印刷厂去学刻铅字当工人,一直到今天一直没有离开过字体工作。

我伴随着字体走过了三个时代:一个是铅与火时代,再一个是光与电时代,一直到今天的互联网时代。在这时代的变迁中,字体和字体应用,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极客给我出的这个题目《浅谈字体设计与视觉感受》,恰恰是这个问题的核心。不管什么时代,什么样的技术条件,字体的发展和变化的根本目的,都是为了满足人的视觉感受,顺应人的视觉功能。

下面,我就从两个方面和大家分享我对字体的认识:一个是影响字体发展的四个因素,再一个是在当今数字技术条件下,字体的视觉体验。

影响字体发展的因素我认为有这四个方面:文化、技术、视觉和时尚。

字体发展的直接动力就是文化的发展、文化的繁荣、信息的增强,使社会对文字的需求量在增加,这刺激了字体的发展,这就是字体发展的动力。

我们看这个图,左边是颜真卿的作品,右边是欧阳珣的作品,我们的宋体字就是这样在传统文化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我们看,最左边是宋代的雕版,中间是明代的雕版,最右边是清代的雕版。在三个雕刻版本上我们可以看到,人利用工具控制字体的能力在不断提高。到清代,宋体字已经和现在的范式基本差不多了,非常成熟了。

这就说明,文化发展社会结构的加快,比如宋体字的产生,并不是人们审美的选择,而是文化发展、文化繁荣的必然走向,因为每天要处理的工作,要雕刻的字越来越多,为了应对这样繁荣的工作,变曲为直,雕刻楷书的曲线要比雕刻宋体字的直线难得多,费工费力。

到了工业时代的机械操作,宋体字就更加精致了,机械化的操作为我们追求精致、严谨的风格结构提供了可能性。

所以,从文字的发展中我们也可以感受到技术的力量。实际上,宋体字在古代,一直到清代,是不受中国文人欢迎的。有钱的中国文人,他们出书要用软字,也就是前面的宋版本,是楷体。但是,这种直笔划的宋体确实方便,操作起来容易并且成本低,所以文化和技术的历来是不可阻挡的。

宋体字的发展方向一直是沿着清晰、方便、快捷的方向发展的,首先它要清晰的传播信息,再一个传播要方便、要快捷,这是字体发展的总体趋势。

技术的发展,使黑体字成为今天的主流字体。屏幕上大家看到的是微软雅黑,是方正为微软开发的屏幕显示字体,我们称它为第一代显示字体。在VISTA之前Windows用的是宋体字,从VISTA之后,Windows系统都是在用雅黑,所以从微软雅黑、黑体,渐渐的在我们大陆开始流行起来。

这是我们为手机屏幕开发的第二代显示字体,叫悠黑,它的结构和风格适于手机屏幕的阅读。不管什么技术,字体最终是要按人的视觉需要来发展的。我们看这两个数,由于人的眼睛是先注意左边的物体,后注意右,先注意上后注意下,这样就产生了视错觉,这两个同样宽的数,我们看起来会觉得左边的要比右边的宽一些,当这个数横放的时候,我们会觉得,这个横比竖要宽一些,实际它的粗度是一样的,这就是视错觉。

从视觉习惯上,竖的物体会显得高耸不安、显得活跃、显得多变,横的物体会非常稳重,稳重感极强。宋体字的横细竖粗的处理和设计,正好调整了动与静的和谐。宋体字的横细竖粗,并不是从宋体开始的,中国传统书法的应用字体,实际上在很长一段时间,楷书是正体字,它的应用字体,基本上都是横细竖粗的。左边是古罗马题,古罗马体也是横细竖粗,有著作介绍,西文的横细竖粗是笔造成的,但我想它也是跟视觉的选择有关。

所以,文字的发展,是按照人的视觉规律来发展的。中国文字在漫长的发展过程当中,首先是遵从了方便,顺应人的书写功能。比如说,在楷书之前,是从大撰、小撰,它的特点是越来越方便书写,越来越顺应人的书写习惯,是这样一个结果。所以,中文、西文虽然是截然不同的文字,但是把它作为一个视觉符号,在这一点上,它不是巧合,而是人们视觉的选择。

无称线体在西方非常流行,是英国设计师威廉卡斯龙在1816年设计的无称线体,这是工业时代的产物,工业时代的特征是力量,是几何型的。当时这种字体,广泛应用于印刷。后来的装饰运动和平面设计运动,这种字体得到了广泛的应用。这是那个时代的风尚,它和那个时代的建筑和产品设计是完全融合的,和包豪斯的极严主义思想是完全一致的,这就是思想和时代风尚的关系。

工业时代,产生了无称线体,同时它又影响了社会风尚,反过来社会风尚又促进了这种无称线体的发展。尽管如此,无称线体的阅读,仍然没有有称线体舒适。

在西方,无论是报纸还是书籍,它的正文字仍然是使用有称线的罗马体,因为它对有规律的装饰线,可以引导视线,减轻阅读的疲劳,可以长时间阅读不累,起到这样一个作用,这是字体与时代的关系。

黑体字,在我们国内,在中国大陆,黑体字,就是所谓的无称线体流入中国时间并不长,我在印刷厂工作过20年,我只见到中间的这块黑体和右边的黑体,一个是用于正文里面的加注强调重点作用的,再一个是用标题。

后来有了细黑一,用在辞海上眉头上的字,所以它在大陆上的使用就比较少,特别是在文革当中使用的比较多。比如说,它用于毛主席语录,用于大标题,特别是比较重要的新闻,都是用黑体字做标题。黑体字的使用,在我们大陆主要是用于强调和提示作用。所以,它在我们大陆没有像西方那样形成一种风尚。而是在技术的推动下,由于黑体适应了屏幕显示的特性,所以这些年黑体渐渐的流行起来。

数字技术条件下的字体视觉体验,数字技术相对于工业技术,又先进了不知道多少倍。在今天的数字技术下,我们针对字体可以做些什么?比如,我们今天可以把字做的更精致、很光洁,你看不到手工的痕迹,看不到机器的痕迹。这个也使人们感到情感上有缺失,所以现在大家有很多字体爱好者,在从古籍课本当中找创作思路,所谓的复刻风潮,把古代优秀的刻本风格复制下来,电脑技术提供了这种可能,这种做法在机器雕模时代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们还有更深层次的追求,就是字体和视觉的关系,这些年提到了可读性、阅读性的机率越来越频繁,可读性就是字体可辨识的程度,易读性就是,阅读信息的舒适性,帮助你理解信息的功能。所以,在今天的数字条件下,数字技术为我们创造了条件。

说到字体与视觉的关系,我们还是从雅宋开始,左边是微软雅宋,右边是兰亭黑。这实际上是一个设计师设计的同一款作品,左边的雅宋提供给微软之后,我们又进行了一些改进,要推出我们的产品叫兰亭黑,广泛用于平面媒体和网络,还有手机的显示,这两款字有什么区别呢?一个是雅黑字面大一些,兰亭黑字面小一些。

再一个,口、日如果在上面的时候,雅黑下面出角,兰亭黑下面不出角,这点小小的区别阅读体验上会带来不同。中间这两个文本块,我们通过读的方法来体验它有什么不同。我在这里教大家一个读的方法,大家对字体的感受可能非常渺茫,不知道有什么特征,或者好不好,适不适合我的需要,怎么对字体进行判断呢?我教大家用读的方法,因为汉字是形、音、义。

宣纸最易于做中国画,这边读一句,这边读一句,不用别人告诉你,你自己马上就有一感觉。这两个字的特点,是不是你需要的字体,你马上就清楚了。有的朋友听完我的演讲之后,后来和我交流,说朱老师,我就按照您的方法去比较、去读,还确实是这样。

字体和视觉体验的关系,有这样几个因素,我们看见一个方阵,不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每个士兵身上,每个字和士兵一样,在这个字阵当中,单独一个字是一个整体,一个词是一个整体,形成文本块之后,会有一个比较整齐、均匀的阅读节奏。整体感和视觉的关系是这样的,这张图叫视觉的认知,它告诉我们人的视觉是有限的。

当我们注意到一行A的时候,眼睛注意到中间这个A,周围是模糊的,但是人的眼睛是快速运动、毫不费力运动的,整体感就是给人的这种视觉功能提供了更加方便的阅读效果。四成美国失业者都恨机器人,在我看来它的间距过大、显得松散,我调整了一下,把字距缩小了一些,字号自然可以加大两码,再读一下,它的阅读感、视觉体验,和上面有了明显的不同,有了提高。这是为什么呢?一个是由于它的字间距稍微大一些,右边是博雅宋。

缩小之后,我们可以更清楚的看到,左边字距大,右边字距小,字距小一些的文字更利于阅读。再一个是节奏,中文传统的设计叫做腰身紧、纵深高。但是我在设计博雅宋的时候,这样的设计是错误的,我们要适当的放松。上面的九宫格一样大,下面是中间大周围小。从大看小,下面的九宫格会比上面舒展,这是结构上的不同。

再一个是字体的颜色,上面说的这些因素,字体的结构和字距大小,可以影响字体的颜色,字体是有颜色的,有深灰或者浅灰,当然颜色深一些,更利于阅读。这种颜色的深浅是怎么造成的呢?局部放大之后我们可以看到,它是由于字距的不同,左边字距大,右边字距小,它的颜色一深一浅。它的原理是这样的,这个方格中间的交叉处会有灰点闪动。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到,它的颜色一个比一个深,间距最小的颜色最深。

这是同一款字体、同等条件排的,只是左边字距大,右边字距小,我们可以看到它的颜色是一深一浅。这个APP界面大家一看都非常熟悉,澎湃新闻,它是用宋体,这种宋体趋势不适合屏幕显示,为什么呢?因为这个宋体它的竖已经很粗了,但是它还很闪,在手机的高亮度下非常刺眼。

这个问题,实际上我在开发博雅宋的时候已经发现了。如果宋体字印在铜版纸上,它的效果和屏幕上的效果是一样的,晃眼,因为它的横太细,它的横竖对比太强烈。左边是正常的雅宋,中间是把雅宋的横加粗了,这样的字适合显示,右边是博雅宋,在03年设计博雅宋的时候,我就有意调整了横竖的比例关系。在我的电脑屏幕,我一直都是不用黑体的,都用宋体,用博雅。当我换了win7之后博雅宋用不了了,细了,我手机也是,当换了iPhone4之后用不了博雅宋了,因为它的显示精度提高了,笔划就细了,所以这也是技术的原因。

再一个是视觉噪音,在这个APP界面上有两个问题:左边这个图的问题是字的间距不一样大,你评价一个文本质量的优劣,要看它每个字的组合有没有等效的视觉间距,是靠这个来评价的。再一个是字体本身不美观,比如这个教,肯定是左边这个教不好看。当我们阅读这样信息的时候,就会干扰我们的阅读,就会使我们的视觉造成停顿。比如我们阅读“训练营”,如果你对字体稍微有要求的话就会注意到不好看的字。

以上我讲的是字体在今天这个技术下和人的视觉关系,在过去的十年,我经常面对的是平面媒体的设计师,今天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互联网行业的产品经理。我感觉,一个新的技术时代开始了。字体来到读者面前要经过两个环节:一个是字体设计师要把字形设计好,再一个是产品经理UI设计师要把字用好。经过这两个环节,才能到读者、到用户面前。

所以,让我们一起努力,透过字体给读者更多的关爱,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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